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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是潮汕|老媒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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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乡在一个遥远而偏僻的小山村,山村很贫穷,但那里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无比眷恋。人生在世,总有许多的无奈,起初,我是因为学业,后来是因为工作,先后像一朵流浪的云,飘荡在异乡的天空。于是久之,家乡的风物在我脑海之中逐渐模糊、淡化,奇怪的是有一个人却在模糊之中日渐清晰,那就是罗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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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姥姥是我村里的一位老寡妇,颤颤巍巍地一直活在我的童年中。当我在某个秋晨回到家乡的时候,却听说罗姥姥已经死了。那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从此就见不到了。意外的是我心中竟然没有什么慨叹,取之是一片默然。九十八岁,罗姥姥是活得够长久,也是活得够累的。死,也许对她来说倒是一种更好的解脱。

  记忆中的罗姥姥长期住在老寨那间破旧的老屋里。老寨的人几乎都已经搬到新寨,住进新建的楼房去了。只有极少数的贫穷人家或者一些鳏寡老人不得已才还住在这解放前建的老房子里。老寨的条件很恶劣,没有水,要到村头的水井去挑,没有电,晚上只能点油灯,一般也是烧不起煤炭,烧的都是从山上捡拾来的枯枝败叶。罗姥姥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中度过她的晚年。

  罗姥姥的丈夫听说很久以前就飘洋过海到南洋去谋生,却一去没有消息,后来听说是遭病死在“番邦”。罗姥姥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长大后娶了一个老婆,生了一男一女后就因在一次凿土的时候碰到土山崩塌,活活地被埋在泥土堆中。儿子死后还不到一年,媳妇耐不住深闺寂寞和生活穷苦跟人跑了。罗姥姥欲哭无泪,悲痛之余也想一死了之,但也许是想到死不是办法,同时更加放不下两个小孙儿,她一个人还是把苦水咽下去,又当爹又当娘还当婆地将两个娃娃拉扯成人。那时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饥荒时期,一般有强壮劳力的家庭都要挨饿,更别说孤孙寡婆了。为了生存,七十多岁的罗姥姥只得拄起拐杖,含羞忍辱到外寨去乞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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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外婆说,罗姥姥曾经是她的闺阁女伴,挺要好的,只不过两人各自出嫁到不同的乡村后,忙着自己的家事,便再没有联系。那一天,外婆在家给我的几个舅舅蒸番薯,门外来了个老太婆,蓬头垢面拄着拐杖,口中喃喃念着些吉祥话语前来求乞。外婆觉得来人面善,定睛看时,却是旧时好友。没待她开口,罗姥姥却已挪着小脚逃也似的跑了。外婆飞快追上去,一把揪住她。罗姥姥老眼汪满泪水,将脸儿深深埋在怀里。我外婆问清了情况,回家挑了几个大番薯放到她的篮子里。罗姥姥放声大哭:“老姐,我想不到我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我的命好苦啊!”我外婆扶着她:“这怪不得谁的,唉,这年头,能活着就已经算命大了……”

  过了几年,情况有所好转,罗姥姥就不当乞丐了,凭着一根嚼不烂的三寸舌头,她当上了富有旧社会特色的媒婆。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潮汕地区,男女之间的关系不像现在这样开放,那时的婚姻还没有完全摆脱父母定婚的烙印,很少有自由恋爱的,大部分都还是要通过媒人的介绍而结合。罗姥姥因为乞讨走遍四乡六里,谁家有未出阁的俏闺女,谁家有未娶妻的俊儿郎,她都打听得清清楚楚,是一个信息资源非常丰富的婚姻“中介”。

  在那时代,当媒人是一种非常赚钱的无本生意,只需凭着一双能走的小脚,一张会吹的嘴,在男女方之间跑来跑去,吹东说西。做亲是好事,谁都想喜事能够办成,而喜事成与否媒人在中间起到极其重要的作用。所以男方给点钱,女方再给点钱,都希望罗姥姥能够帮自家找到一门好对象。亲事定下后,除了给媒人钱,还要请喝谢媒酒。喝完谢媒酒,罗姥姥还这边挑挑,那边选选,什么三牲肉类、果品等东西拣了一大袋带回家给两个小孙子。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算不了什么,但是在那时代,可是稀罕物啊!

  当然,有时候为了赚钱,罗姥姥也未免昧着良心,将老的说成少的,丑的说成俊的,虽然婚事不成,但是罗姥姥已经从中赚了一小笔溜身了,才不管你们成与不成,天崩还是地裂!因而对于罗姥姥,在我们家乡的评价褒贬不一,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不管好与坏,罗媒婆的名声传遍了四乡六里,亲自上门求其做媒的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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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姥姥就是这样依靠做媒积累了自己的小金库并拉扯大了两个孙子。然而,罗姥姥也因长期出门做媒,疏忽了两个孙儿的学业。但这也不能完全怪罗姥姥,她只是一介女流,只知道怎样让孩子吃得饱、穿得暖,根本就没有打算让她的两个孙子上学。罗姥姥整天在外跑,两个孙子在家,像两株野草,自由地生长着,十分野蛮,整天与人打架,而且最喜欢去学校找那些文质彬彬的学生打架(也许是一种对同龄人心理不平衡的妒忌)。那些学生都整天只知道读书,哪里懂得打架,一个个都被揍得嘴青脸紫。学校的老师没法,发动了几个精壮老师,将他们两个“围剿”,抓起来关在学校的小房子里。罗姥姥回来后得知孙子被关,立时挪动着小脚跑到学校又吵又闹,威胁着校长,倘若不放出孙子,她会“把学校给拆了”。校长没法,只得依言放了。后来,罗姥姥觉得这样也不是办法,也想让两个孙子到学校去学点东西,奈何他们野性难抑,都尖着屁股,哪里坐得了学校里的凳子,加之学校里的老师同学都知道他们的劣行,谁都不敢接近他们。罗姥姥无奈,只得任由他们自由发展。

  转眼到了八十年代,罗姥姥已经八十多岁了,再没有精力像以前那样经常出去了,而两个孙子也都已经长大,罗姥姥掏出一点钱给男孙建了间新房子,还存心要给他找个老婆。滑稽的是,罗姥姥一生做媒无数,可是真正给自己的孙子做媒,竟然没有一家做得成!罗姥姥没法,眼看孙子一年年长大,只好将孙女拿去交换,给男孙从外寨换来一个闺女。对方家庭也是一个男孩,因为没钱娶不起老婆,用妹妹来换亲的,彼此倒也省了许多钱。

  孙子娶了老婆,罗姥姥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整天呆在老屋里。这时已是到了改革开放的时候,尽管家乡地处潮汕,偏隅海滨,但是开放之风还是拂面而来。男女之间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样神秘了。青年男女都懂得自由恋爱,很少用到媒人这样的“古董”。罗姥姥有点失落,整天坐在门口晒太阳。记得我那时还不到十岁,每逢经过她的门口,她都要抓住我的小手:“呵呵,后生弟,来,将来老婶给你介绍个雅姿娘,老婶不要你的媒人钱,喝杯谢媒酒就好。”我见她枯瘦的手爪,心里害怕,硬是拼着要走。“别走,别走!老婶给你糖。”她回身在一个篮子里左掏掏,右翻翻,竟然变戏法似地掏出一颗将融未融的花生糖,见我还是不肯,又哄着:“老婶给你讲老猪(猪八戒)背媳妇。”我“哇”的一声哭出来,她慌了神,连忙放了手。我逃出了她的“魔掌”,回头看时,见她有点悻悻的样子,现在想起来,才知道那时她一颗年老的心是多么的孤独啊!

  罗姥姥的身体很好,近九十岁还能从山上背回一筐木材,水缸里的水也都是自己从村头的老井挑来的。有一次我看她那颤颤抖抖的样子,心中实在看不下去,帮她将水挑回去。她高兴得连声称赞,搬出一张凳子要我坐。在她的屋里,满是灰尘,阴森森一片黑暗,散发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我想逃,可是又怕拂了她的一片好意,于是只好硬着头皮坐下。她给我倒了一碗发黄的水,我心里发毛不敢去碰它。然后她就啰啰嗦嗦地讲她的琐事。我问她,孙子有没有经常来看她。她的老泪立时流了出来,摇了摇头,说没有。她去看他,他却赶她,门都不给她进。她九十来岁的人,一切的生活都要自理,有次生病,躺在床上,孤零零的,没人来看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很惨!我知道她的孙子现在处境也不好,有了几个孩子,生活很难过。

  “我知道,他恨我,讨厌我,以我为耻辱,所以才不来看我的。可是既然这样,他就干脆别来找我。没钱的时候就来向我要,开始我给一点,后来就不给,不给他就搜,搜得四处乱糟糟的,搜不到就骂我,打我……”她将袖子卷起,干瘦的布满老人斑的手上满是伤痕。“我的左手,断过。被他推倒后跌断的,我没有去医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是一只畸形的手。我的心涌起一股寒意。

  说这话时是在十年前,我刚好还在高中读书。后来我到了外面,就很少听到她的消息。直到前年我再次回家,她却已经死了,死在灶间中,饭还没煮熟,炉里的火因为接不上柴禾而熄灭。死时听说很平静,像睡了的样子。后来给她处理后事时,还从被单里抖出了两千多块人民币,乡亲们都知道,尽管她恨自己的孙子,但平时还是勤俭生活,留下的钱都是给孙子的……

  她被葬在后山,我去看时已经墓草青青了。青青的墓草中,仿佛看见她在对我笑:“呵呵,是个好儿郎哩,来,将来老婶给你介绍个雅姿娘,老婶不要你的媒人钱,喝杯谢媒酒就好……”苍老的声音一如往日在耳边飘荡。我的心一酸,两眼不由朦胧起来。







本文作者:黄剑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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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17-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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