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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巾诗,一封奇特的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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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海侨批收藏爱好者许美生收藏了一方“手巾诗”,描述潮汕一位有才识的女性“陈女士”对离家往新加坡三载又无音讯、不思归的丈夫的诉说与期待。丈夫3年不寄侨批,“陈女士”诉以“手布诗”。手布诗如一纸状词,又如一封家书,写在一方大小如手帕般的白纸上,由于时隔60年之久,白纸泛黄,而印上的诗句墨黑清晰,字里行间含恨含苦,如泣如诉,别有一番情意。

手布,即手帕,是布料做成呈方形的小巾。古往今来,手帕是女人生活必需品,随身携带,老少皆宜。在旧时代,情侣无以传书,情人蕴含思念心意,或在手布上绣花,或题写诗文,赠送恋人以凭寄相思之情。如《红楼梦》中宝玉给黛玉题过诗的绢帕,那诗帕上曾有着黛玉多么温馨的梦,而黛玉临终前把它投入火盆彻底焚烧掉。

手巾诗

潮汕是著名的侨乡,自古就有过洋谋生的习俗。好多人迫于生计,不惜离乡别井,外出南洋觅“讨赚”,有的与新婚燕尔的妻子一别几十载从无归来,好多妇女希望夫君,钱银知赚人知返,到头来望秋水,只把思念之情寄托在巾幅之上,因而形成了反映侨乡侨属辛酸泪的一种独特潮汕民间歌谣——“手布诗”。

许美生收藏的这方手布诗,全文印于一页几近正方形的纸张上,上下边长27厘米,左右边长25.5厘米,顶端正中自右至左是“陈女士手布诗全张”字样,全文抄录如下:

  贱妾陈氏 纸笔持起 告达冤家 各事知机忍泪吞声
  五脏惨裂 想夫当初 太过之时世事越分 悔之太迟

  妾入夫门鱼水相依 意望相守 谐老百年如鱼得水
  首尾相依 狂风吹散 猛雨分离谁料至今 不得不已

  安排出外 前往叻地 妾亦忍苦 待夫团圆自有一日
  必有道理 今日方知 夫君不义来叻三载 亦难拆的

  五伦不思 败坏纲纪 幼年在家 从父扶持出嫁从夫
  夫尔青天 年老从子 盘古传世有身无主 亦难道理

  四亩之田 值若干钱 食多用多 物尽人无当今时节
  不比古时 如要名香 溪井而死如肯贱名 谁人不知

  知夫不义 非妾不是 三春无信 谅亦到期况家不敷
  金银当地 母利合共 数十余圆饥荒时节 田价贱丕

  控官明告 不敢故持速往速回 侥情绝义 良朋美友
  叔伯兄弟劝尔不回 又不寄字 是夫侥妾 非妾侥夫

  人夫信无 年又一年 不思祖宗 不思后裔不思家计
  不思枕边 人面兽心 与君何异王允王魁 君尔可此

  财命相交 致离故地亦非家贫 亦非取利 不过暂往
  夷邦一年归计即回 重整旧弦 与君临别 叮咛谨记

  兰房野草 非好结缔 山鸡鸟雀 凤巢非棲夷邦金屋
  蟾宫娇娟 贪花乱酒 两地共见诸人闻觉 将夫笑耻

诗的每一句是4个字,句式的排列非常奇特,不是按横行或坚行排列,而是按“之”字形排列,上句与下句首尾相连,10句为一直列,全诗100句等分为两半,上半部50名写完即把手布倒置,下50句排列法同上。这样,由于每句字数相等,整编排列起来构成网状,共有41个大小相同的网格,最后全诗的起字与末字要接。这样的排列有别于通常的书写格式,初看真是无从看起,尤其是逐字写在每一网格里面的41个字,从横、坚、斜等角度看均不成篇,如按4字断句,自左至右逆时针、从外到内是“信到之日,或合或离,君子相交,即回一字,盗贼冤家,尊前叙起,贱妾陈氏,传书具字寄与武昌,夫君收已乎”。

这样的排列,无疑反映了主人公陈女士“忍泪吞声、五脏惨烈”的杂乱和痛楚的心绪,其间又有叙事,国事家事人生事,时处饥荒年,“食多用多,物尽人无”。本来,中国女子依赖传统的族权和夫权而生存,“幼年从父、出嫁从夫、年老从子”,民国初年起,因为“民主自由”的提出,使女子择婿不再是完全意义上的父母或媒妁包办,在包办婚姻的基础上逐渐盛行带改良色彩的“相亲”,于是女人对丈夫的依赖赋予时代进步的意义,多了一份依恋,及后对于婚姻幸福有了更高的追求,如陈女士对希望夫妻相守,“如鱼得水,谐老百年”。恪守妇道的陈女士认为丈夫是自己的“枕边人”、心上人,是自身的“主”,作为妻子“与群临别”,叮咛一席话至关重要的是劝丈夫不要有越轨行为,按计划一年后回归团聚。然而,丈夫一去3年,无音无讯,不但忘记与妻子一起定下的计划和承诺,也不听朋友亲戚的良言相劝,成了一个“贪花恋酒”的负义郎君!对于陈女士来说,最担怕的就是这样,她由思念到顾虑、由顾虑到疑惑、由疑惑到生气,愁情悲绪久积3年,丈夫伤她的感情太深!她托物言情,在一方手巾上倾诉心曲,家常、身世、怨思、鄙视、顾虑、期待和盘托出,情至之语絮絮叨叨,思前想后,有序又无序,更显悲切。

手布诗左边自上至下写着“发行所汕头升平马路门牌一○七号马合利书店”,右边自上至下写着“中华民国三十三年中旬出版”。解放以前,汕头的书店大多是私营的,出版和发行多是合一的。民国三十三年即1944年,陈女士离家三载,即是1941年往新加坡的。潮汕1940年日军盘据后,交通梗塞,米价腾贵,出现大饥荒,甚至出现抢米风潮、吃人肉等悲惨场面,加上1941年大风雨,早稻失收;1943年大旱,米价日涨数次,汕头每日死者近百人;1944年大飓风。几年间,身处潮汕的陈女士在这样天灾人祸、社会动荡、食不果腹的处境下,在外的丈夫本该成为她的依靠,然而,一年又一年过去,丈夫依然没有音讯,不打算回潮汕。

潮汕是著名的侨乡,出洋人数之多几近潮汕本地,故有“这里有一个潮汕,海外也有一个潮汕”之说。华侨对外拓殖发展,对侨居国所作的贡献是巨大的。华侨对故家的作用也是重大的,“华侨钱、唐山福”,即是说,华侨在外辛辛苦苦赚钱,再把赚得的一部分钱寄回潮汕赡养家中老少,让家中老少过上好的生活,这是绝大多数华侨当作义不容辞的责任。他们昔日出洋,留下妇幼体弱父母亲人,由于在南洋创业没有积蓄,难以回故乡探亲,往往几年回唐山一次,甚至十几年或几十年一次,但他们总是千方百计汇批、写信、寄物回家乡,寄信时往往要附金钱以示吉兆,如不在信中附有金钱,家人就有感不祥的恐惧预兆。一些华侨在南洋发家另娶妻房,建立“两头家”,寄侨批成为他们保持与家人联系和行“孝”道的表达方式,汕头地区每年收到侨批近百万封。相比之下,陈女士感受不到丈夫的忠孝,家的重担落在她一人肩膀,她肩头沉重,心头更是沉重,双重压力何处诉,诉予小手布。

华侨群体这么大,其中不乏一小部分人由于生计、邮路及两边远隔、夫妻缺少交流而误会、情感疏淡等的客观原因,时过境迁,与家人失去联系,而故家依然翘首以待,在希望和无望中等待着,这样,同是一根生,相期两茫茫,邮差一来徒增悲叹,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陈女士夫妻分离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相似的例子有很多很多,举不胜举,女方一辈子依靠丈夫有限的侨批而在家孝敬公婆,为丈夫守住潮汕“一头家”。手布诗正是潮汕侨乡这种社全历史现象的写照。

手布诗以“之”字形排列、倒置排列、逆时针排列,很好地刻画了人物的内心世界。这种艺术表现手法有一定的学术研究价值。
(作者:许秀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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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更新时间: 2015-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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